11月21日，上海市徐汇区田东路69号兆嘉园小区正在为一桩“毁绿”投诉第4次召开协调会，商讨解决之道。“毁绿”投诉缘起于小区76号、78号两幢多层加装电梯：加梯工程中，施工方以“消防通道宽度达标”“保持道路通畅性”“方便居民停车”等种种理由，共计铲除了5米多宽、近百平方米的绿化带，其中还包括2棵10余年树龄的桂花树。
“太随意了！”据小区居民称，上述铲绿操作，不仅与规划公示方案不符，也没有在业主大会的征询中提及，整个过程小区其他居民都被蒙在鼓里，等发现时绿化已变成地砖，上面停上了车子。而对此，一些小区管理者们的答复是：“加装电梯是民生工程，停车需求是头等大事，动一点绿化有什么关系？何必这么较真？”
当前，秉持着“能加尽加，愿加快加”的原则，申城加装电梯工程不断提速，而与此同时，由加装电梯引发的类似毁绿纠纷也频频出现。老小区地方捉襟见肘，加装电梯难免会改动甚至占用一部分绿化空间。动一点绿化真的“没关系”吗？如何操作才是“依法依规”？
△田东路69号兆嘉园小区。
何止“退让20到30厘米”
兆嘉园小区是20世纪90年代末建造的老小区，是漕溪四村的一部分。小区里物业形态复杂，不仅有多层楼售后公房和多层楼商品房，还有一幢21层的高层住宅。加装电梯的76号、78号两个门幢挨着，均为6层楼商品房。据居民们称，加梯工程于2020年12月签约启动，2021年9月开始施工，“就加装电梯工程本身来说，手续没有太大问题。”
△图上为加装电梯的76号、78号两个门幢，可见崭新的高大红色电梯井突出在楼体外侧。
从漕东三路大门进入小区，右手侧就是76号、78号两个门幢。崭新的高大红色电梯井突出在楼体外侧，看起来很壮观。电梯井“挤压”下，楼前的空间有些窄。靠76号、78号这一侧，两个电梯井中间围起来的方形区域里，斜着停放了3辆车。“这里原本是一块4米余宽、近10米长的长方形绿化带，种着两棵10多年的桂花树，现在已经没有了”，70号高层楼的居民王莹回忆道。而在靠近北面的70号高层楼另一侧，是一大块长条绿化带，是小区主绿化的一部分，种有低矮灌木和高大的香樟树。“比以前也大大缩水了”，王莹指着地上的方砖，教记者分辨新旧砖之间颜色上的差异，“鲜亮一些的就是刚换不久的”。记者根据颜色数了一下，至少缩进了5块砖的距离，差不多也有1米多宽。
△图为加装电梯前的76号、78号门幢，近处有高大香樟树的为两排楼房之间的长条绿化带，下方低矮的为靠76号、78号这一侧的一块4米余宽、近10米长的长方形绿化带。（居民为居民提供）
△76号、78号这一侧的长方形绿化带（图上画框位置）如今已变成了车位。
△楼与楼间的长条形绿化带也至少缩进了5块砖的距离，差不多有1米多宽。
王莹称，去年施工队入场后不久，就铲除了上述两处绿化。据施工方解释，铲除76号、78号侧的长方形绿化带是为了腾出地方临时堆放施工物料，将70号楼侧的绿化带向内退让则是为了在施工时保持道路通畅，保障居民正常停车。据70号楼的多位居民称，看到施工方砍伐桂花树，还对香樟树进行了大幅的修剪，大家很是心疼，也曾与施工方进行了交涉，“施工方信誓旦旦，工程一结束就会恢复原样，两棵桂花树也会补种新树苗。”
△图为工人们正在铲除76号、78号这一侧的长方形绿化带。（照片为居民提供）
今年7月，加梯工程完工。看着施工方陆续平整路面、清理施工现场并最终撤场，丝毫没有将两块绿化复原的迹象。王莹再次找到施工人员，对方却一改此前的说法，称“业委会和物业让我们这样施工的”，并反问居民，“绿化不减少，电梯怎么造得起来？”沟通未果后，7月27日，居民拨打“12345”进行了投诉。8月15日，徐汇区政府办结投诉，回复市民称“小区现有条件加装电梯多少会影响到绿化及停车位，加梯第三方在走审批流程时考虑到尽可能不减少小区停车位将绿化退后了20至30厘米”。
“这哪里只退让了30厘米？”据居民测算，两块绿化加起来足足有5米余宽，面积近百平方米。并且，居民们找来了2020年办理加梯手续时的征询票和公示的建筑方案翻阅，发现其中均未有涉及绿化修改的内容。那么，如此铲除绿化究竟是谁的决定？
△图为2020年办理加梯手续时公示的建筑方案，图上灰色阴影处为两处绿化带，可见方案中并未涉及绿化改动。
要兼顾停车只能动绿化
为何大面积铲除绿化后未予复原？记者找到了加梯代建方“阿尔法”电梯公司，其项目负责人宋某讲述了来龙去脉。他首先向记者出示了一份2021年4月22日的“新版”加装电梯的建筑方案图纸，图纸上在70号楼侧绿化带退让区域打上了一条长长的阴影，旁边标注为“本次工程拆除33.64平方米绿化后扩大为消防通道，宽度为4米，绿化宽度由原5.72米缩窄至现4.37米”。也即，加装电梯导致原通道收窄不符合消防通道的要求，只能退让绿化腾出空间予以补足。“我们是严格按照市里审批下来的图纸施工的”，宋某强调。
△加梯代建方“阿尔法”电梯公司提供的一份2021年4月22日的“新版”加装电梯建筑方案图纸显示，70号楼侧绿化带进行了退让，以保证消防通道宽度达标。
至于76号、78号侧的长方形绿化带未予复原，他的解释是“得到了业委会和物业的授意”。据称，此前通道内是沿着70号楼侧绿化带边缘侧方停着3辆车。加梯后通道收窄，侧方停车已较为困难，所以物业和业委会才考虑将施工过程中用于摆放建材的长方形绿化带直接铺上地砖，改为斜停车位。如此改造后，现场除划设的3个固定车位外还有富余空间，可以额外安排两辆车临时停放。“条件十分有限，要兼顾居民的停车需求，只能这样操作”，宋某称。
△76号、78号这一侧的长方形绿化带铲除后，腾出来的地方用于施工时临时堆放施工物料。施工完成后，为了兼顾居民停车需求，施工方直接改成了车位，未对绿化予以复原。（照片为居民提供）
但居民们并不认可上述说法。70号楼的居民龚雯表示，新版的施工图纸未在小区里予以公示，程序上不规范，不过为了消防通道的达标退让绿化起码师出有名，但另一侧一整块绿化被铲除则没有任何依据。“照顾停车需要铲掉那么多绿化吗？是否还有其他优化方案？”更关键的是，“征得全小区居民同意了吗？”70号楼的楼组长竺冠蓉认为“不能纵容这种随心所欲的做法”。她说，小区里50号、52号等多层公房也即将相继实施加装电梯，如果都这样“先斩后奏”，小区最终还能剩下多少绿化？
也正因此，70号楼的居民们多方维权，要求按照图纸来施工，将破坏的绿化予以复原。9月15日起至11月上旬，小区所在的漕河泾街道南一居委会已搭建平台，先后召集加梯代建方、业委会、物业、居民代表等，组织了3次协调会，商讨补救措施。但据居民们反馈，几次协调会几乎没有进展。
南一居民区党总支书记汤飞认为，加梯代建方未按方案图纸施工产生矛盾，理应由代建方阿尔法负责拿出整改方案，负责到底；但阿尔法却认为铲绿停车是按照业委会和物业的要求来的，责任不在他们。如今要整改，应由业委会和物业拿出方案，在小区进行公示征询后再实施。且费用谁来出，也得有个说法；而与此同时，记者相继致电小区业委会主任孙维颂和加梯施工时的物业管理员席时忠，他们均否认授意过阿尔法铲绿停车……
加梯频起毁绿矛盾，如何避免？
在加装电梯的小区，改动一点绿化通常难以避免。“没碰到这么斤斤计较的！”对于“未按图纸施工”的指责，阿尔法项目负责人宋某觉得很“冤”。他认为，为了不增加停车矛盾，老小区加装电梯施工时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绿化是普遍做法，且阿尔法在其他小区也都是这样操作的。
“都这样做”未必就是对的！记者向上海市城管执法局咨询得知，小区绿化的调整需要向绿化管理部门进行申报审批或者备案，缺失这一环节直接操作，则会被执法部门认定为“毁绿”。城管执法部门称，因此而引发的纠纷并不少：即一些原本不太支持加梯的居民发现存在毁绿现象后随即发起投诉，正常的加梯进程因此受到影响。这也提醒加梯的各方务必要规范操作。
如何规范操作？记者致电徐汇区绿化管理中心。审批科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办理小区绿化调整手续，通常需要提供详细的调整方案，包括铲除和弥补的图纸，且保证小区总绿化面积不减少。涉及树木迁移、景观调整的需要走审批程序，由审批人员现场查看后确认批复；不涉及乔木迁移的可以走相对简易的备案程序。该工作人员同时强调，绿化地带的面积属于全体业主共有部分，占用或调整应当征求建筑区划内全体业主意见，且要经过法定的人数和面积参与表决。
不过，由于老小区普遍不具备“补绿化”的条件，实际上走通审批备案程序的个案“很少”。徐汇区绿化管理中心的工作人员坦言，在加梯项目中，不走审批备案程序又要避免纠纷产生投诉，“前期搞得定”是关键。即前期合理设计，做好绿化调整方案，并充分公开征询征求意见，将矛盾提前化解。
加装电梯是个严谨的工程，通过征询、批复有效的施工方案是操作的依据。上海市人民调解协会会长、浦东新区物业管理纠纷调委会主任孙晔建议，在加装电梯的操作中，应该在前期设计方案时将绿化改动等细节问题想清楚，加以优化后在建筑设计方案中予以体现，并在小区内召开业主大会开展征询。一旦征询通过，就应该严格按照方案来实施，“施工中改变了施工方案明显不合理，应予以整改。”
11月21日，漕河泾街道房办出面，再次就解决兆嘉园小区毁绿投诉召开协调会。会上，70号楼的居民建议，76号、78号侧的长方形绿化可以采用“棚架绿化”的形式恢复，这样可以兼顾绿化和地面停车。目前，漕河泾街道已安排绿化规划师实地考察，拿出具体的整改建议方案，整改费用由电梯公司和物业协商解决。南一居民区党总支书记汤飞称，整改方案确定后，会在小区开展“补征询”，通过后才会实施。
来源：上观新闻
